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浙江农村,这些民间越剧团凭什么照旧红火?

2019/9/20 2:09:00

浙江农村,这些民间越剧团凭什么照旧红火?

石国荣一直记得28年前,他组建的“越剧草台班子”在温州乐清一座小庙里的演出,走投无路,却绝境逢生。

 

那一年,他筹了3000多元购买服装道具,又聘请10多位越剧演员组建班子。那几年,他的老家,“越剧之乡”绍兴嵊州,几乎村村都办起越剧团,农民学戏,农忙时干活,农闲时演出。

 

可那一年,他们要么无戏可演,要么演完戏被骗,没钱养活自己,便抱着一线希望,凑了350元深夜叫来两辆拖拉机,拉着吃饭家伙往温州乐清走,只因隐约听说“那边有戏演”,可拖拉机司机连夜把乐清从北到南开了个遍,也没着落。

 

干脆,随便找了座庙,安顿下来。卸道具的时候动静大了点,引来村里人围观,石国荣就便四处恳求,能否容他们在庙里演几天戏,戏金随意,有饭吃就行。石国荣还记得,恩人姓高,这位高老伯发动村民凑来钱和大米,安排他们在庙里演出。他们演得很卖力,几天后被乐清虹桥镇的一家歌舞厅老板看中,去歌舞厅演出,一演20天,最终石国荣还清路费和工资的欠债后,数了数钱,赚了1万多元。

 

28年过去,记者在台州温岭的马望庙里见到石国荣,他们在附近村庄演出,26位演员和6位电工音响师依旧住在庙里。仅在此地附近的台州县市,至少有30来个类似的民间越剧团在各村庄演出;而浙江全省,已有各剧种民间剧团近千家,宁波、台州等地都出台了支持政策。当年的草台班子鸟枪换炮,大多买了好音响和大屏幕,聘请的演员也不乏出自戏曲学校和专业剧团的好演员。

 

民间剧团的这群团长们大多年过半百,他们都曾担忧过剧团终会灭亡,因为自己年轻时想过,年轻人才不看戏呢。而今,“石国荣们”成了传承越剧的忠实支持者。他们知道,去年7月11日,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《关于支持戏曲传承发展的若干政策》,这是时隔60多年国家再一次就戏曲工作做出总体部署和政策规定;他们也知道,前不久,绍兴举办了首届全球越剧戏迷嘉年华,邀请国内外各越剧戏迷团,热闹得很。

 

“石国荣们”还说,年轻人总会老,村里有老人、有庙会,民间剧团就有活路。  

 

 

 

【和千百年前一样,戏班子在农村红火着】

 

温岭市横峰街道,车从大马路转弯入西洋村,附近都是制鞋小作坊,村庄大且富裕。不用问路,顺着鼓点和乐声,便能找到大戏棚子。下午三四点光景,大棚子里一两百条长凳,坐满人,从后面看,一片白头发。附近村庄的老人,是最忠诚的观众;也有孩子,被老人牵着抱着。

 

戏金是附近村庄的金家人凑着出的,为庆祝金氏宗族谱第13次重修成功。戏班子带动的小吃摊,各种油炸煎炒的饼面串串,沿着大棚入口向外排开,足有十几家。台上越剧《红楼梦》演出正酣,林黛玉梨花带雨。石国荣说,晚上演出,人会更多。

 

实在令人想不到,至少从石国荣近30年的戏班生意来看,传统戏剧的现场演出竟然在电视、电影和互联网的冲击下,依旧在浙江农村生机勃勃。按规矩,农村做戏一天两场,下午13时到16时一场,晚上19时到22时一场,若反响好,则加演一两段。

 

眼下的戏金,约是1万元一场,一天两场便是2万元。石国荣的剧团,日程排得满满的,在温岭西洋村连演7天后,他们要紧接着去温州机场附近,然后是宁海、诸暨、鄞州,一个月的行程满满当当,每年除去6月、7月要休整、排戏,他们剧团每年要演上500多场。

 

当然,直面市场,民间剧团也在不断地改变——为了吸引年轻人,夜里20时左右,要加演一场歌舞和小品。记者跟着看了,当夜逢冷空气,风大雨凉,果然来了年轻人,大多是附近鞋厂打工的青年,看完小品,也顺便看一会儿越剧。

 

民间越剧团的接地气之处,关键在于剧本改得“土一点”,最好“婆婆妈妈一点”,把故事展开讲全。同样演一出《狸猫换太子》,专业剧团可能只选其精要演,而民间剧团则要足足演上3小时。在石国荣看来,这样老百姓才喜欢。

 

经过多年发展,民间剧团演出场地,早已不是“草台”——比如台州,不少区县有人专做搭戏棚子的生意,手上10来个戏台,按规矩搭棚子至少要演5天,一天租金800元,租凳子另算钱,毕竟,搭一个大戏棚子要6个人忙活一整天;在村庄之间辗转夜班,也早已不是从前的拖拉机和公交车,演员坐的多是商务车和小轿车;装道具、音响和货物的一般都是大货车,竟也有联络人,专为各戏班联系拉货后返程的“回头车”;尤其在温州和台州,各区县都有经纪人,也称“戏蛊”,他们心里记着大大小小庙宇的菩萨生日和重要庆典,在寺庙和戏班之间穿针引线,收取介绍费。

 

多少年来,不变的是,大多民间戏班子依旧住在庙里,风餐露宿。

 

 

【90后演员未必吃得消戏班子的苦】

 

19岁的王佳慧,是石国荣团里最年轻的演员之一,这样的年纪,在民间越剧团中并不多见。她在嵊州越剧艺术学校读书时的同学,快毕业时大多数都在民间剧团实习过一段时间,然后,都跑了。

 

毕竟,20岁不到的年轻人,一个人带着铺盖和行李箱,三五天要辗转一处新址,逢年过节没法回家,未必熬得住。王佳慧在戏校的三四十位同学,大多数改了行当,学化妆或者做点小生意。

 

虽然在老一辈看来,当下的寺庙和交通条件都比当年好太多。就说温岭马安桥村马望庙,虽然在乡间小路旁,从外面看黑灯瞎火,可庙里别有洞天,住宿房间不少,简单而干净。剧团大多有厨师杂工,从农贸市场买菜,烧大锅饭一起吃,滋味不错。还说温州市的包公殿,舞台坚实平整,记者看过一场戏,布景精致,两旁字幕屏也颇高级。

 

石国荣说起老早演出,稻草棚也睡过,山洞里的泉水也喝过;上世纪90年代,一次去温州洞头县海岛上演出,租来渔民的船运载服装道具,小船触礁,螺旋桨又被渔网缠住,进退无门,只能一边用棉被堵洞一边用脸盆往外舀水,熬到天亮,才被路过渔船救到岛上……如今说来,年轻演员听了一笑而过。

 

王佳慧的父亲,也在石国荣剧团里当电工;而在前一个剧团,她是跟着舅妈混,一直有家人照应。否则,她坦言自己也许坚持不下去。团里还有一位90后演员韩梅丹,说起有些寺庙住宿条件不好,要用长凳和桌子拼成大通铺。“不过那都是男人们干的事情。”韩梅丹笑道,她的丈夫,也在团里当电工。

 

石国荣的剧团里,几乎都是嵊州老乡,终日相处,互相照应,确像一个氛围自由的大家庭。记者和王佳慧在饭后聊天的空档,韩梅丹和演员们在餐桌上打起麻将,脸上戏妆未卸。过一会儿,就有人催勒头化妆,晚上还要赶去戏棚子演出。

 

韩梅丹和王佳慧都在“越剧家庭”长大。韩妈妈以前在民间剧团演老生,姑姑也在石国荣的剧团演老旦。韩妈妈如今休戏,在嵊州老家帮韩梅丹带3岁的孩子,两夫妻常年在外漂。可似乎也没什么,王佳慧从小就习惯了父母在外的日子,她幼年记忆里,父母所在的剧团只在老家的村庄做过一场戏。父母在剧团工作,外婆乃至外曾祖母都在戏班子干过,可他们都没有机会教王佳慧唱戏,她报考戏校,父亲是后来才知道的;至今,一家人过年也过不到一块儿去。再说石国荣,他坚持不让24岁的孩子接班,他说,这活太苦了。

 

苦虽苦,也有人羡慕民间剧团的收入——

 

王佳慧的同学们还在花父母的钱,她已能上台演小旦,按天计酬,每天1千元。照石国荣剧团今年的行情,几乎每月都能保证25天演出,月薪25000元。韩梅丹每月也有1万元左右的收入。剧团里最年幼的仅18岁,跟着姐姐学了点戏,台上跑龙套,月收入也有五六千元,比在工厂打工的同龄人好很多。

 

石国荣知道,在台州,民间剧团里生旦最高的年薪,已超过60万元。据温州市戏曲民间职业剧团协会会长胡柳昌了解,浙江民间越剧团里最高年薪的小生,年入75万元,圈内都慕名去看,都说“有所值”。

 

 

【烦恼与理想】

 

高薪的王佳慧也有烦恼。

 

其一,是和大多数同龄人没有共同语言。偶尔剧团回嵊州演出,初中好友来捧场,并在朋友圈发一段演出的小视频,仅此而已。若面对面聊天,对方的话题离不开“大学”,而在戏班子摸爬滚打的王佳慧接不上话。

 

她真正高兴的,是技艺得到赏识,有时艺校同学来捧场,同是朋友圈发小视频,会附上一两句“棒棒的”点评。话虽不多,可夸赞了她的手眼身法步。有时候演完到后台,会有老人家来交流,农村戏迷虽然文化程度未必高,可常年看戏,颇懂几分。

 

对民间剧团而言,农村戏迷便是衣食父母。在台州和宁波,戏迷们还有微信群,哪个村搭棚子演戏都知道,老人们每天乘公交车出来免费听戏,并不稀奇。他们团结且很有力量:早几年,村民为了抢“好剧团”去他们村演戏,曾直接把剧团的道具服装在半路抢走。石国荣觉得,这群戏迷的好恶,有时会脱离戏曲和技艺本身,显得有些“没道理”。

 

可农村也有很厉害的戏迷。胡柳昌记得,温州一家民间剧团曾请来一位江苏某专业剧团的一级演员,演出经典剧目。可演员少唱了几句,下场后,胡柳昌赶紧问:“怎么少唱了?”对方摆摆手:“反正听不懂。”话音未落,就有老年观众上台质问:“少唱了4句,是不是看不起我们?”演员惊讶,忙不迭道歉。

 

在民间剧团当演员,农村戏迷的评价非常重要。他们的评价标准,与城市大剧院里的戏迷,似有不同。他们要求小生好看、嗓子好,还要求小生会唱五六个流派,还有对白不能太文艺,要“和说话一样”……于是,要在民间越剧团演戏,是端着一碗“残酷的青春饭”,今年能拿到50万元年薪的小生,可能明年最多只能拿到20万元。

 

相比专业剧团,20万元依旧是一份不错的薪酬。在西洋村戏棚的后台,团里的“大师姐”宋杭萍和记者聊起她在宁海县越剧团的日子。她1992年从嵊州戏校毕业时,从没想过要到民间剧团去,毕竟,当年学戏的学生,大多数都追求更高层次的艺术和美,无奈迟迟转不了正,上世纪90年代每月工资不超过500元。

 

可是,到农村混,也有遗憾。宋杭萍说,在民间剧团10多年,只能是“把光盘当老师”,看着专业剧团的演出匆匆一学,动作是否规范到位,唱腔是否准确,无人指点;一年到头跟着剧团各地跑,排练时间也几乎没有。

 

韩梅丹从戏校毕业时,也在福建省福鼎县越剧团和一些景区工作过,她依旧向往专业剧场的灯光和舞美,“黑暗中一束追光,只照着你”。而她所在的大戏棚里,只能在嘈杂中直愣愣地站着,背后是LED显示屏映出看似绚丽的布景。她接着指指脚下由木板临时拼接出来的舞台,“哪怕专业演员来走台步,恐怕也一时也不习惯吧!”

 

韩梅丹感慨“演不出来”,王佳慧却觉得“锻炼最可贵”——进了专业剧团的艺校同学,至今两年多几乎没有正式登台演出的机会;而自己,已经是一位挺有舞台经验、毫不怯场的小旦了。她还想多在农村锻炼几年,曾有宁波一家专业越剧团邀请她去试试,她还不肯。

 

同在一个剧团的3位师姐妹,心中都暗藏了成为更大舞台上角儿的心。记者去问石国荣,民间剧团能出名角吗?石国荣觉得可以,若从戏校开始就吸纳好苗子重点培养,三五年后,或有小成。可他转念一想,又说这样做不合算,只要人红了,立刻就被挖走了。胡柳昌表示不赞成,在民间剧团1年,能唱上三五百场戏,这样的舞台经验或许是专业剧团10年都得不来的。

 

从某个角度观察民间剧团会发现,是市场让中国传统戏剧回到了最本真的样子,可除了戏棚子内爆满的观众和高薪演员之外,是否还缺了点什么?

 

王佳慧和姐妹们化完妆,嬉笑着跑出马望庙,演出去了。

 

冷风中,今夜观众依旧。

 

 

编辑邮箱:eyes_lin@126.com  题图来源:视觉中国  图片编辑:周寅杰